孙正荃:我的碎片

【叶芝:在枯萎中进入真理】这位爱尔兰诗人了得,思想睿智,表达出众。人生走到薄暮时说出来的话,就该比年轻人多一点“真”:真实、真感、真情,最后,是不是真理呢?任后人评说吧。黑格尔说过这样意思的话,同样一句格言,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同饱经风霜的成年人相比,少了些凌厉之气,却“具有全部意义的广袤性”,即更趋近于历史的真实境界。

 

【我的高考】那是1953年7月,我在无锡三中(原私锡中)毕业。无锡没有考点,学校通知每人须备一条凉席赴苏州,我没出过门,特别兴奋。出站后,一辆卡车(大巴?)将我们送到沧浪亭。那年我剛16岁,又瘦又小,完全是个傻小子,竟然问老师何以不让住旅店!那么著名的景区,你出巨资也不会让你住呀。傻不傻?安顿之后,大多同学都抓紧复习,第二天天不亮就起身。我历来散漫,功课马马虎虎,成绩极其一般,看到景色如此诱人(举家食粥,未出过无锡),顿生浪漫之情(真的没有丝毫压力),心想既谓之“沧浪亭”,总有亭子吧,便独自一路找去,十来分钟,就见假山顶上真有一石亭,石柱有联云: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后来才知此乃集句,一为欧阳修《沧浪亭》;一为苏舜钦《过苏州》)。之后关于考试的各种细节已忘得精光,只记得录取名单是登在报上的,密密麻麻,第一次没找到,心想完了,还是同学来告诉已被北大中文系录取,那时好像谁也没大惊小怪,家里也是不闻不问,连后来去北京为了省钱也是买了张慢车票,一手行李一手网兜,独自从上海而南京,再小火轮摆渡至浦口,再津浦线至天津,.最后就这样疲惫不堪地进了帝都。

 

【超越自己之后你是谁】这些年出全集之风颇盛,大人物的全集我一般不看,偶尔翻翻,发现所谓全集实为选集,此话怎讲?你看,有的是一段历史成了空白,有的是若干原来“众所周知”的文章失踪了,一个真实历史人物的历史轨迹云里雾里若真若虚,在为尊者讳为长着讳还很流行的大环境中,难有历史的真实。欣喜的是近闻《郑君里全集》有所突破,收入了他批石挥等人的文章,还有自己写的一些检查(郑家后代了不起,赞一个!),这多少“还原”了一点历史的真实。依在下之见,既称全集,一需全,二需真,记得贾植芳多次说过,他发表的文章都是“删节本”,或称“洁本”,直到临终前不久送我最后一本书《历史背影》时,还加了一句:又删了。贾老文章被改了的更多,比如有人夸他身体好,他笑着说“感谢毛主席”,发表时成了这样:这是劳动锻炼的结果。—-这还是贾植芳吗?先生的日记也发表过一些,那更是选本,如果连日记也“选”也“改”,真不如让它在保险箱里睡大觉的好。

 

【胡适读陈独秀】1949年4月14日夜,在赴美轮船上,胡适重读《陈独秀的最后论文和书信》,无比激动,信笔写下一篇长文,作为《陈独秀的最后见解》的序言。此前,2月23日,他就读过陈独秀的论文和书信,“深喜他晚年大有进步,已不是托派了,已走上民主自由的路了”。在这篇满含感情色彩的序文中,他对陈独秀最后的见识更表示了由衷的赞佩。序文摘抄了“我的死友陈独秀最后对于民主政制的见解”。今日读来不能不钦佩这位革命先驱的睿智和他誓死反对独裁的胆略。想想陈他被开除这事,悲耶幸耶?还真是难说。陈某1921年被选为中共中央局书记,8年后即因右倾被开除出党。一生为革命奔波,监狱进进出出五次,未有丝毫奴颜媚骨,一次次绝食赢得狱中得以读书写作之权利,更显出了他的品格。最后一次是1932年,两年后被判刑8年,至1937年抗战始被释放,5年后却不幸病逝,年仅63岁。人生苦短,显然是纷乱政治中不断漂泊动荡坐牢所致。陈岂止晚年思想有大的转变,此前,陈已热衷“小学”(文字学),并毕生致力于此,做出了突出的学术贡献,临终前完成的《小学识字教本》将形、声、义合一,集音韵学、文字学于一体,至今在声音训诂、说文考据等方面,仍然有其独特的价值,近闻已由新星出版社根据台湾《文字新诠》为底本影印,推出了平装本。生前有嘱:小学两字,断不能改。

 

【知人与解文】再来说说古籍整理和古诗词鉴赏辞典中的普遍毛病:要么拘泥于一联一句,要么孤立于一诗一词,难免或显偏颇或觉浅俗,即以本人喜爱的《唐诗详析》中杜牧《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为例,几乎把全诗均作正面解析,由此生出种种“误会”。首句“清时有味是无能”,“清时”,反辞也,一词错全诗错。此句实为讽刺世事多艰,无能者活得有滋有味,真才实学者反沉沦被贬,全诗乃自伤不遇,遂“乐游原上望昭陵”(唐太宗陵墓),曲尽其志也。如果以为诗人是传达一种“正能量”,自认“无能”,故只是“闲爱孤云静爱僧”,圣上啊,我是无限热爱你无限思念你呀,此去吴兴,真是不忍离开啊,那杜牧成了怎样的人了?且不说杜牧从司勋员外郎被外放为湖州刺史,心里定是不爽,更何况杜牧绝非阿谀谄媚之徒,那首“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简直就是“暴露文学”之鼻祖了,而诗人的远见卓识(比如他对真男儿的看法),在《题乌江亭》中也可见一斑矣。

 

【文革名词解读】一日,一位并不年轻的朋友聊天时忽然问我:“群专”是什么意思。我说,你这个年纪,该懂的呀。他说,好像听说过,不懂。我说,讲个故事:文革中七十年代的一个夏天,我去松江邮电局看望我哥。他被“群专”了,就是关进牛棚了,那是领导一句话的事。那年月,立场问题是了不得的问题,所以有亲戚颇为担心,说你是报社的人,一封信过去,说不清,“划不清界限”,会有麻烦的。我没管,去了。找到“政治组”,把“记者证”一放,说我想见我哥,孙某某。还算好,派了个人陪着我来到一间屋子,屋里只有三样东西:一竹榻、一暖瓶、一铅桶。哥已被关经年,“罪名”是怀疑49年学发报时与海外有联系,甚至怀疑暗藏发报机,一次次抄家,底朝天也未见蛛丝马迹,他不但不好好交代,还“负隅顽抗”,乃实行“群众专政”关进牛棚。只见我哥背上臂上都有伤痕,问怎么回事。无语。再问,有何要求?答:天太热,一天放出去一次,一壶开水一桶冷水,还要擦身,不够。蚊子太多,让家里送顶蚊帐…… 四十多年来,我哥一直记着一个念头,我要活过你们这些虫豸!今年他九十,我写了四句,祝贺他寿登期颐之喜:山路弯弯拄杖行,俯仰无愧天地人。赢得今世心愿在,仁者寿昌笑众生。

 

【陶渊明走出国门之乱弹】陶渊明走出国门了,有位生态文艺学家发现1600多年前的魏晋文人陶先生竟然是位“生态哲学诗人”,写了本《陶渊明的幽灵》,我北大时的班主任乐老师(至今还是喜欢这个称呼)随之高度赞誉为“在世界文学语境中诠释中国文学的最佳范本”!这下好了,诗人在西方找到“精神盟友”了,与西方倡导的“诗意的栖居”无缝对接了。更何况,咱的诗人比海德格尔早了1000多年,西方生态作家代表人物梭罗只在乡村住了两年半,咱的诗人一呆就是二十多年,而且地地道道干农家话吃农家饭哦……让世界上更多的朋友知道咱陶渊明了,知道咱中国文学了得,中国文化了得,中国哲学了得,我自然很是开心,心里有些回不过神来的只是,把一顶现代桂冠往古人头上这么一戴,一切就OK了吗?鄙人只是非常喜欢陶渊明和他诗中洋溢着既入世又出世,看破红尘看破生死,因而闲适愉悦的生活态度和生活方式。对之并无认真的研读,故谓之乱弹,还望老师和作者海涵。本人遵庄子教诲:大辩无言。//涂抹这三四百字前,倒是翻出了陶渊明诗集。如今毕竟老朽,怕被记忆所误。读陶诗还是在五十年代,一个甲子过去了,但他的诗真是太有特色,他那种任自然安排乐天安命的形象,如此深深地烙印在我心田里。中国许多文化人,我相信,一定留有包括屈原陶渊明以及阮籍嵇康等留下的基因,读读离骚、归去来兮辞,是不是思接千载魂飞万里了呢?

 

【一个新闻人能够退下来到大学教书,才算是完整的专业生涯】曹景行这话说得我暖洋洋的。当然各人情况毕竟不同,咱是小人物,尽管不停笔地写了二三十年,可一到大学,人家全然不管,只看论文有多少?专著有几本?外文啥水平?“教授”是全新的概念,跟你那“新闻人”是不搭界的(且不说骨子里对你“出身”总会低看一眼)。不过以我之见,曹先生的话真是说到家了,我那几十年东奔西跑积累的对生活对人生的体验和思考,尤其是亲历的那些坎坷曲折,给我讲文学讲美学以丰富的资源,文学不就是人学吗,对“人”一知半解,讲什么“文”?后来上课果然大受欢迎,待到写毕业论文,全班一半以上选我的学科,弄得系里颇感为难。我第二年就拿出一本《文学论纲》,后来还得了个法兰克福图书奖,三十年过去,还有博士生在写它的论文。如此说来,“完整的专业生涯”这话不余欺也。

 

【了不起的老舍】《骆驼祥子》轰动,《茶馆》轰动。然而曾几何时,这些堪称经典的作品都遭遇过坎坷的命运。先说《祥子》,49前已经受到革命文艺的批评,主要是两条,一是把一个“革命者”写成了告密钻营的无耻小人;二是让从农村进城的务工者最后堕落为吃喝嫖赌的城市边缘混混。那时老舍从海外回来(1949回国)不久,强烈要求进步(想想他那么神速地写出了歌颂社会主义的《龙须沟》吧),也非常的听话,于是1951年版的老舍选集中的这部小说成了“节录本”(老舍语),删145处,把15万7千多字删成了9万多;一直到1955年,依然不许恢复原稿,硬是彻底删光了那个“革命者”形象和祥子堕落等情节。如果了解49后许多作家(巴金曹禺丁玲等)纷纷修改自己作品的情况,就不会为老舍的遭遇觉得惊诧。时至今日,人们对革命中也有血污,历史也会有曲折已经取得比较一致看法时,我们不得不佩服老舍当年对社会认识的深邃和他对底层民众疾苦的人道关怀。这难道不是老舍的伟大倒是老舍的局限?!

再说《茶馆》。等到1958前后上级提出必须修改剧本否则不准在国内上演时,老舍已经不那么听话了。必须修改的是两条,一是要加强革命力量的气势,增加学生上街游行、进茶馆宣传等情节;二是要进一步揭露反动派,增加穿长袍马褂的国民党特务到茶馆捣乱等。老舍的回答十分简单:一个字也不能改。直到第二年在欧洲巡演获得巨大成功后,这个几乎夭折的戏才在国内重新焕发出无穷的魅力。就在那一年,我听到这个消息极其兴奋,写了一篇题为《艺术家的勇气》的长文,予以热情的欢呼和赞美。如今再想起1966那纵身一跳,或许觉得也就不难理解了。

 

【出了监狱要出去看看这个世界】在上海,为文革猛虎吞噬的第一人叫刘文辉,一个中学文化的“职工”,他反对搞“文化大革命”,写了信,写了传单,文革之初就把他毙了。那时死个人比死条狗容易。他弟弟帮他发传单,判了重刑。哥哥临死交代弟弟的就是这句话:出了监狱要出去看看这个世界。弟弟在狱中跟陆洪恩关在一个号子里。此陆何许人?上海交响乐团的,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武训传》的作曲,文革那年,他仅仅问了一句:到底是要贝多芬听群众的,还是群众听贝多芬的?江青说他是“中国文艺界的大灾星,中国人民的大灾星”,一句话,也就把他毙了。活生生的两个人莫名其妙的就这么死了,这世界真的就是这样的?70年代末平反出狱后,他下海挣了第一笔钱,就走出国门了,此后每次有了钱,就出去,尽管自小就有腿疾,他硬是拖了残肢走了100个国家,先后写了两大本特别的“游记”,献给飘荡在云天外三哥那颗圣洁的灵魂。我钦佩他感天动地的情谊,顽强而坚韧,那天,带了一束鲜花,找上门去,就算认识了,至今我们已是好朋友。//(此帖一天多时间阅读14万)想起一桩亲历的往事:记不得是哪年了,马思聪来西宁演出。我在青海二十多年,不仅“空前”,而且“绝后”。大约演出一半时,台上出来一位什么人,说许多革命群众要求马思聪拉《社会主义好》,他没同意,请革命群众谅解。台下立马一片嚷嚷声,勇敢者站到座椅上,大喊大叫,大致的意思是必须拉,如果对抗革命群众,就叫他滚蛋…..演出无法继续,后来的事记不清楚了,最后….就再也没有马思聪的琴声了!我们伟大的革命群众啊!顺手记一笔:我们几个所谓读书人曾经议论过当年刘文辉这一惊天动地惊世骇俗的壮举:自己那会儿在干什么?精神世界是怎样的状态?我是最年轻的一个,29岁,正做“喉舌”,党叫干啥就干啥,打起背包就出发。其余几位说,小刘做的那些事,别说去做,连想都不敢想。一个“良民”—-几十年后才知道那叫“平庸的恶”!

 

【我同窗刘奇弟的故事】路见不平,你敢拔刀相助?1955 胡风案,北大学子刘奇弟觉得凭私人书信定罪不合法,“为反革命鸣冤叫屈”!先是批斗关押,甚至锁在窗棂上,(插一句,那时,班上派谭天荣看管,谭不久也入了另册,由毛钦定他为北大第一右派、极右分子,之后共赴北大荒。)最后以戴上“反革命分子”帽子和开除团籍了结。一年后,摘帽。两年后整风,他“贼心不死”,大字报又称《胡风不是反革命分子》,作联曰:铁窗锁贤良,天昏地黑;忠臣血溅地,鬼哭神号。之后的故事大同小异了:判刑15年,发配东北的“夹边沟”兴凯湖农场,他真叫“不改初心”,不服气不认罪,动用各种刑罚,终致神经错乱,乃手铐脚镣圈进高100宽80公分的铁丝笼,无可立无可躺,未几即被折磨致死,不足30岁。最令人唏嘘的是,当右派纷纷“改正”,却称胡风尚未平反,仍坚持不予改正,待胡风案平反了,刘的反革命案却无人过问了,他家里好像也没有人了,至今谁也说不清楚那个“最后”了!顺便提一下,谭天荣也在这个劳改集中营,多年后他来沪见面,问及此事,他两眼直瞪瞪的:不说了吧。那残酷,不是人干得出来的,也不是你想像得出来的。我另一位同学陈奉孝也在这里经受了奇耻大辱大苦大难,刘留下的一件毛衣,陈穿了15年!//北大那年打了多少右派?我毕业离校时,全校师生约8000人,戴帽716人,中右(内控,或受某种处分的)700多人。其中物理系反右最是厉害,戴帽155人,占全校学生右派9%,全校先后被处死9人,包括林昭、沈元、张锡琨等。//彭真市长来校作报告,只记得一句话了:一句(反党的)话,也可以打右派。我们班的同学现在都记得。//据当年传达,北大运动由毛主席亲自过问,邓小平直接指挥,彭真具体领导,戴帽817人,杀8人。

 

【一个高干自杀的故事】我讲的故事都是跟我多少有点关系的人,虽不直接认识,却出自朋友同窗的叙说,不编不造,可听可信。这里要说的叫李春潮。为简单明了,只说几个关键情节:1,30年代与郭沫若、贾植芳一起东渡扶桑,就读早稻田大学和东京帝国大学,因“思想激进”被当局关进“疯人院”,郭等多方营救。50年代三人仍有往来(鄙人的《人性如何堕入暗夜》中有所说及);2,李某一直喜欢读书作文,返国后在陕西泾阳县青训队任教,1937加入中共,官至广西文教委党组书记、副主任,与时任国务院秘书长习仲勋既为老乡又是至交。3,1954赴京开会,拜望习,得悉“毛已有手令,继续批胡风”。与正在北京的贾植芳见面时,便把此事告知了贾,嘱咐切勿与外人道。贾历来自称社会中人非学问中人,江湖气十足,焉有“见死不救”之理,只是多了个心眼,当胡风问及外面“风声”时,贾说:天冷了,衣服多穿些。5,胡风是个火爆脾性,一听就明白了,大怒:我跟毛主席都已经讲好了,怎么还要批?随即写下了那个要命的《三十万言书》。6,故事结局:贾植芳坐牢12年。李春潮给胡风反革命集团“通风报信”,双开,反右开始再戴上右帽,随之投水自尽,年44岁。7,尾声:贾老一直不让我写牵扯习仲勋的那个细节,直到去世前不久,他在病房里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此事遂公诸于世。

 

【打断了脊梁者凡几】戴了帽子的55万多人,绝大多数是大小知识分子,最近收到朋友发来的名单,凡1700多,一人一小传,分了好多“界”:教育界、科技界、文艺界、新闻出版解、民族界、军队、政界(中共党内)等等,在下已经一把年纪,各界人物也听说过不少,但还是有一批名字让我吃惊:原来他也在其中!现在不分东西南北,将部分名单登录与兹:石挥、蓝玉、萧也牧、张锡琨、胡思杜、胡显中、叶公琦、彭荆风、项南、艾思奇(以上二人系内控右派)、袁永熙、郭汝槐、马震武、龙云、魏启功、何迟、萧乾、陈铭枢、马三立、黄琪翔、叶恭绰、张奚若、梅汝璈、袁隆平、张思之、黄万里、钱基博、许杰、姚雪垠、陈歌辛、许还山、梅娘、董乐山、刘海粟、刘雪庵、张伯驹、戈扬、陆铿、梅朵….

 

【萧军的喜悲剧】以前总说反对鲁迅的没好下场,比如四条汉子。反之,下场就好吗?未必,比如胡风、萧军。上条帖子说到了萧军,现在继续说说对这条汉子的批判会,见识一下四十年代与五十年代与六十年代的“革命大批判”如何一脉相承又各具特色。那场批判会从晚八点开始,导火索是萧军不同意批王实味,为王鸣不平,与丁玲、周扬、刘白羽发生激烈冲撞。会议的主持人是吴玉章,他倒是不愿意看到撕破脸皮四分五裂,一再打圆场:萧军同志嘛,我们党的老朋友啦(萧1938年3月从山西临汾步行一个多月抵达延安),今天发那么大的火,我们一定有什么方式方法不对头的地方,大家应该以团结为重…..萧军听了这一席话,气消了不少,说,这样吧,我先检讨,百分之99是我的错,行不行?你们也想想是不是都对呢?此时,丁玲一马当先,不依不饶:我们没有一点错,你是百分之百的错。共产党的朋友遍天下,你这个朋友是牛牛一毛,有没有都没关系。这下厉害了,你丁玲就是党吗?就是真理的化身吗?于是战火重起:“好,你们去朋友遍天下吧,我这一毛也别附在你这头牛身上了。从今以后,咱们就,拉–蛋–倒!”他用手势重重的摔了三下,然后拂袖而去。此时,已是凌晨两点。顺便需要作个交代的是,三四十年后,萧军这“毛”还是“附”到了“牛”身上。或有叫好者或有复哀后人者,总是悲喜同在吧。//以鲁迅划线,也遇到不少麻烦:瞿秋白太平时,他俩是“知己”,瞿伉俪看望大先生,鲁迅让出大床,自己睡地板。瞿成了“叛徒”时,说是鲁迅上了他的当,他以革命的名义党的招牌,欺骗鲁迅…..阵营里的是是非非真真假假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啊!

 

【1942,那个一马当先猛批萧军的丁玲】提笔时,想到的一个题目是:从莎菲女士到红衣主教。丁玲早期是个莎菲式的素女,后来呢,圈子里的都叫她红衣主教。这个变化实在太大,甚至让人匪夷所思,可她做到了,何时开始的?延安!到如今,我们所有经历过风雨的人都体验到了那种入骨入脑“改造”的厉害,也有不少人像丁玲一样“脱胎换骨”了。在我读书那会,丁玲是个作家,当她修改这本《日记》特别是改写了结尾时,我认为,作为作家,作为有独特个性的个体生命,已告结束。后来《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获斯大林文学奖,根本不是文学的荣耀,硬要赞美,那就是向世人宣告,我丁玲已经不是莎菲女士而是党的“齿轮和螺丝钉”了(那个年代的时髦用语)。这种改造,直到她80岁,历尽苦难(几次大运动都做女一号,批判、发配、坐牢….)仍痴心不改,她早已不真实(当她用“我们没有一点错”这种蛮横和傲慢回敬萧军时,她已经不真实了),暮年依旧不真实(比较一下另一位延安才女韦君宜),依旧不丁玲,依旧不可爱,她是畸形社会培育出来的畸形女性:一个悲剧的女一号!有人撰文认为她是“违心”。不然,你在哪里看到的她都那么自然那么自觉(包括她揭发她检讨,也包括在北大荒垦荒)。一个人被彻底扭曲和异化了,也是可以“虽九死其犹未悔”的,丁玲一生真是一本活生生的“教科书”!

 

【夹边沟悲剧:震撼之后的颤栗】夹边沟的资料包括深度采访的影像资料,知道的已经不少,那里的苦难和残酷,生之低贱和死之冷漠,或许比纳粹集中营和古拉格劳改营还要惨烈,挖老鼠洞,马粪里捡粮食,甚至吃死尸…..无不让人震撼,常常不忍卒读(听),这是二战后最深重的时代和社会的悲剧。可是近日读到的另一个资料,则让我颤栗,一时难以恢复正常的思考和作息。大体的情况是这样:曾经有些人性未泯的管教人员,为了挽救濒临死亡的囚徒,在每月12斤定量之外,偷偷寻找一些代食品和增加少许粮食。须知,在那种极度饥饿中,一口干馍或许就能把一个人从死亡拖回人间。然而,这事被告密了。告密者相信:立功,就能获奖、减刑。结果,这些干部被处分和撤职,而囚犯只是受到了口头表扬而并未减刑。后来的干部却再不敢给这些告密者以任何帮助,他们许多人很快加速走向了死亡。这是人性的悲剧,恶之花!双重悲剧导致3000多右派最终只有500来人走出那块中国的古拉格!制度的丑陋和人性的丑陋,就这样在大西北这片荒漠之中上演了一出民族的社会的以及人性的大悲剧!正是暑天,却不寒而栗。//60年,千米白骨无人收,展览的是制度的丑陋!//一个卖友可以求荣,告密可以升官的社会,绝不会是一个健康的社会人性的社会。//对国家来说,百姓希望最好的结果,是承认自己走了一段弯路,可是国家想过吗?他的多少子民付出的是惨痛的一生,甚至是生命的代价啊!

 

【皇帝的权力有多大】从小就听说,天下皇帝独大。后来知道,皇帝拜天,称“天子”,天比皇帝大。再后来读了些官修的史书,才知皇帝也并非不受约束。近日读吴钩先生写的宋代一场关于赐谥的争议,更有所悟。且简单说说。宋制:王公显贵去世后的赐谥,有盖棺定论之意,故大有讲究和规矩。宋仁宗有位老师夏竦,一品大员,当谥号。此事有专设机构的礼官先行“议谥”,复送相关机构“复审”,再由专人开会“合议”确认,送宰相核准,最后呈皇帝以天子名义“赐谥”。现在问题来了:这次要赐谥的夏某口碑甚差,朝廷内外皆称其“品行不端”,对同僚构陷致死更为世人不齿。于是报批的谥号为“文献”。哪个谥号至贵至荣至美呢?文正!比如范仲淹、司马光,宋百多年也就三人。皇帝想改一改,赐谥“文正”。这既有违宋代谥法,也不符程序正义,更与夏某所作所为相悖,礼官纷纷表示此举断不可为,司马光更奏疏提出抗议。皇上拖了一些时日,最后呢,还是只好收回成命,改谥“文庄”,算是个平谥,双方都后退一步,了结了这场争议。

 

后记:文人一支笔,涂涂抹抹几十年,总改不了这恶习,吃了多少亏。退休之后还是痴心不改,屈指算来已逾百万言,也算是对耄耋之年的一个交代吧。或谓:七老八十了,或结侣林下,悠游山乡;或事佛修行,广结善缘;或练拳踢腿,含饴弄孙,君何苦日思夕虑,忧国忧民,甚至招来种种是非?或曰:秉性使然吧,借明洪迈语:“故从吾志,以竟此生”。文人之力一支笔,只是想为历史留一点民间余响吧。乃将碎片装订成册,每年一册,已七册,自愚(非自娱)自乐耳。此为2017年碎片摘选,

五柳村2017年8月24日14:31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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